一个重要的判决

2026年6月30日，美国最高法院就"川普诉芭芭拉案"（Trump v. Barbara）作出裁决，以6比3的结果维持下级法院的判决，阻止川普政府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生效。

这个案子的背景是川普在2025年1月重返白宫第一天就签署行政令，规定父母均非美国公民或合法永久居民的新生儿不能自动获得公民身份，该行政令在美国多地引发诉讼，多名联邦地区法官禁止该行政令生效，因此这项行政令从未在美国任何地方正式生效，最终官司打到最高法院。

最终首席大法官罗伯茨执笔多数意见，援引1898年"美国诉黄金德案"的先例，认定宪法保障在美国领土上出生的儿童拥有公民权的长期原则。判决书写道，公民身份始终是自由参与美国政治共同体的根本权利，第14修正案的制定者将这项保障扩展到这片土地上每一位生而自由的人，如今法院依然信守这项承诺。

今天我们就聊聊美国出生公民权，历史上的判例以及宪法的意义。

一、宪法与判例

这一案件源于2025年1月20日，川普在第二任期第一天签署的行政令行政令范围包括：非法移民的子女，以及以学生签证、工作签证等身份合法但临时居留的移民所生子女。

在该案4月的辩论日，川普亲自出席旁听，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出席最高法院口头辩论的在任总统，但中途离场。因为当时现场的形势对其非常不利，大法官普遍对政府立场表达质疑。

根本原因是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规定："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归化的人，且受其管辖者，均为美国公民。"该修正案于内战后的1868年通过，目的是推翻1857年德雷德·斯科特案——那个判决认定黑人无论是否自由，都无法成为美国公民。

被大法官密集引述的历史判例就是1898年“美国诉黄金德案”（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

黄金德（Wong Kim Ark）是一位出生于旧金山、父母均为中国移民的年轻人。依当时美国法律，其父母终身无法取得美国公民身份。1895年，他赴中国短暂探亲后返美，却在旧金山被海关官员拒绝入境、予以拘押。这一事件发生于反华势力多年游说的背景之下——这些势力主张，华人移民的子女"在出生的那一刻起便隶属于外国政权"，因此不受第十四修正案保护。这场19世纪试图重新诠释第十四修正案以排除移民子女的努力，最终以失败告终。

1898年，最高法院以6比2裁定：第十四修正案开篇"所有出生于美国的人"措辞"是普遍性的，甚至是无例外的，其限制条件仅为出生地点与管辖权，而非肤色或种族"。

法院进一步明确了两类例外，并且只有这两类：外国敌对占领下出生的子女，以及外国外交代表的子女——这两类情形长期以来依英国法及美国自建国以来的法律传统均被视为例外。非法移民的子女或临时居留者的子女，均不在这两类例外之列。

1898年的裁决明确指出，加入"受其管辖"这一限定语，其目的仅在于排除两类历史上公认的例外：外国敌对占领下出生的子女，以及外国外交代表的子女。修正案开篇"所有出生于美国的人"这一措辞是普遍性的甚至无例外的，其限制仅为出生地点与管辖权，而非肤色或种族。

川普之前的策略是，不正面要求推翻此案，而是从判决书内部寻找裂缝。政府方面指出，黄金德案判决书中"永久定居"（domicile）一词出现逾20次，并以此为据主张：裁决范围仅限于父母在美合法永久定居的子女，而不适用于非法移民或持临时签证者的子女。但是川普方面的说法遭遇大法官无情的反驳。

戈萨奇大法官（川普提名）明确指出，黄金德案中那位大法官哈兰在当年的案件中投了反对票，但多年后却在一场演讲中明确表示，该判决所确立的原则同样涵盖来美国的临时访客。换句话说，连当年的反对者自己都承认判决范围比政府现在所主张的宽得多。

卡瓦诺大法官（川普提名）则直接给出了政府律师最不想听的话：他表示，如果法院认可传统的黄金德案解读，"那这将是一篇很简短的判决意见"，言下之意是川普的论据根本不堪一击，此语引发旁听席哄笑。

川普行政令本身并未明确提及黄金德案，但却实际上反驳了该案的核心裁定——即除少数例外，任何在美国境内出生的人均自动获得公民身份。要绕开黄金德案而不推翻它，在逻辑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二、强化宪法

我们在谈对等关税案的时候说过，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强大，试图滥用行政权力抢夺国会关税权的行为只会让未来的总统更加难以滥用关税，最后对等关税案在最高法院一锤定音，未来纵使有人再有野心，也难再无差异长时间使用关税了。而在出生公民权这个案子上，这一状况又戏剧性地重演了。

川普试图取消出生公民权，结果却事实上强化了出生公民权。因为这次裁决把长期存在、但被川普挑战的规则，用一个新的最高法院判例重新确认了一遍。

过去出生公民权的反对者常说，1898年“黄金德案”中只涉及“父母合法居留、定居美国”的情况，不能自动推到无证移民或游客子女。这次最高法院直接否定了这种窄化解释，认为“lawful”、“temporary”、“mother”、“father”等限制性词汇根本不在公民权条款里，不能由行政命令塞进去，彻底堵死了总统靠行政命令改变出生公民权的路，以后想改出生公民权，几乎只剩修宪一条路。

三、川普的后手

在最高法院吃了败仗后，川普很快发了一个推文，意思是说可以总国会立法来取消出生公民权。

他会这样说，来自最高法院判决的一个细节。

这次判决表面上是6：3判川普败诉，但在真正的宪法问题上，其实形成了特殊的5：4结构：

罗伯茨、巴雷特以及三名自由派大法官认为第十四修正案本身保障无证移民及临时访客子女的出生公民权；托马斯、阿利托、戈萨奇三人直接支持更狭窄的出生公民权解释；而卡瓦诺同意阻止行政令，但理由是行政令违反现行联邦法，他明确表示，自己认为国会可以修改法律、增加新的例外。

也就是说，川普通过国会法案修改出生公民权想要成功，需要分两步走：

（1）在国会通过一个法案，重新划定出生公民权的范围；

（2）等这个新法案被告到最高法院后，得到最高法院的通过并推翻“黄金德案”和“川普诉芭芭拉案”的裁决。

然而，这两步中的任何一步都极难达成。

先看第一步，目前众议院为218名共和党、212名民主党、1名独立议员和4个空缺席位，共和党优势很小，但在川普强力施压下，类似法案确实可能在众院通过。但最大的问题在参议院，参议院有53名共和党、45名民主党和2名独立议员。普通立法通常需要60票终结冗长辩论；即使53名共和党全部支持，也还需要至少7名民主党或独立议员支持。

这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而且几个月后中期选举在即，几乎可以确定共和党会丢掉众议院多数位置，参议院则胜负难料，这样的背景下，川普是没有办法走完第一步的。

我们再退一步，假设第一步可以完成，但这个国会新法案明显与宪法冲突，最终需要最高法院裁决并推翻“黄金德案”和“川普诉芭芭拉案”的裁决，这至少需要罗伯茨、巴雷特中的其中一人加入川普这一边，在这个案子上是不可能的。

别的更直接的方案是修改美国宪法十四修正案，那不仅要在众议院和参议院各自达到三分之二多数，还要在50个州中得到至少38个州批准，这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四、谎言与煽动

川普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会不知道推翻出生公民权在美国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吗？他当然知道。

但他坚持这样做，为的就是演给MAGA基本盘看，基本面虽然蠢，但川普一点也不蠢。不信你看，这个判决一出，无数MAGA开始批斗最高法院和大法官，川普的目的就已经实现了。

事实上，关于出生公民权，川普的两点说法都是谎言，第一点是出生公民权的唯一性，第二点是中国人占便宜。

川普在公开场合一直强调，美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出生公民权的国家，所以这不合理，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当下全球有33个国家属于自动的、普遍适用的出生公民权：只要出生在本国领土，通常自动取得国籍，外交官子女等少数例外除外。这些国家包括北美、中南美洲的大多数国家，其中有美国、加拿大这两个典型的发达国家。

而关于中国人占便宜，那我们也要看数据。

美国政府不按国籍追踪新生儿数据，根据宾州州立大学研究者用国家卫生统计中心的实际数据估算，全部国籍加总的"生育旅游"每年约5000到近1万例，仅占全美每年约360万新生儿的0.3%左右。

首席大法官罗伯茨曾要求政府方面提供生育旅游普遍程度的证据，代表政府出庭的副检察长索尔回应说"没有人能确定"。

我们按照美国境内无移民身份者的数量比例来计算，也可以推测中国人是也不是非移民通过生孩子获得身份的主力，目前美国无身份移民总数约为1400万，其中墨西哥占比40%、危地马拉占比10%、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各占约8%，而整个亚裔加总比重也只有6%。

五、总结

一个近一百三十年前的判例，保护着二十一世纪当下的美国宪法，即便总统拼命施加压力，只要不符合宪法和判例，那么任何主张都会被驳回，我想这就是法治的具象化体现。

法治是美国的立国之本，同样作为国本的还有开放与包容...移民特别是出生公民权本身就是开放的体现，这并非左右政治光谱之争。美国历史上最伟大总统之一，新保守主义标杆里根总统曾说：你可以去法国生活，但你不能成为法国人。你可以去德国、土耳其或日本生活，但你不能成为德国人、土耳其人或日本人。但任何人，来自地球的任何角落，都可以来美国生活并成为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