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美国国运的两件事

 先看一个新消息,“对等关税”开始出现戏剧性的情况了。

2025年8月29日,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以7比4的多数票维持了国际贸易法院的简易判决,法院全体法官意见认为,川普超越了《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简称IEEPA)赋予的权限,制定关税是只有国会才能掌握的权力,总统的做法违反了最高法院的“主要问题原则” 。

该裁决宣布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征收关税的行政命令以及解放日关税无效,但不影响根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对钢铁、铜和铝征收的关税。

这个案子的时间线是简单清晰的:

(1)在今年5月,美国国际贸易法院(CIT)认定川普根据IEEPA实施的关税超出其授权,裁定这些关税违法,并下令停止执行;

(2)后来,川普政府提起上诉,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审理期间批准暂缓执行判决,允许关税继续征收;

(3)现在,上诉法院判定大部分关税违法,但把判决的生效时间推迟到10月14日,以便政府申请最高法院复核,因此在此期间关税仍继续执行,直到最高法院给出结果。

我们吃瓜群众可以很快看到美国行政和司法这两大力量来一次大对决。


一、法律钳制

谈对等关税这个案件,我们还需要先了解一个美国法律概念,那就是“重大问题原则”(Major Questions Doctrine,简称MQD)。

这个原则的意思是说,如果行政部门依据一个宽泛的、模棱两可的法规,采取了一项对经济或政治产生重大影响的行动,法院会要求国会有明确的授权表述,否则就不会支持行政部门的行为。

该原则在近期保守派主导的案件中频繁被援引,限制行政机构在没有明确国会授权下制定重大政策 - IEEPA并未明确授权总统对所有进口商品征税,这显然已触及MQD的核心逻辑。

川普得知联邦巡回法院给出不利于自己的判决后,很快在社交媒体批评上诉法院裁决,称其“错误”地要求取消关税,并强调现有关税仍在生效。他表示,如果关税被移除,“将会给美国带来彻底的灾难”。 

白宫发言人表示:总统依法行使国会授予的关税权力,以捍卫美国的国家和经济安全免受外国威胁。总统的关税仍然有效,我们期待最终在此案中获胜。 

贝森特、卢特尼克和鲁比奥提交了一项声明,一旦法院裁定不利政府,应立即搁置判决,直到美国最高法院作出最终决定。

贝森特警告称,这会带来“危险的外交尴尬”。

卢特尼克表示,如果不这样做,将会造成“毁灭性和严重的后果”。 

从川普本人和他身边最重要的政客表态来看,川普团队对于这个判决结果是真的有点紧张了。


结论放在前面:这个案子下一步打到最高法院,川普的胜率明显低于50%。

联邦巡回上诉法院这次明确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里监管进口的授权不包括总统自设几乎覆盖所有国家的大范围关税;把IEEPA读成“随意设税”的大权会触发“重大问题原则”,需要国会有清晰授权,而现行文本没有。 

在当下的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中,虽然右侧的保守派大法官多达6人,而左侧的自由派大法官只有3人,但保守派大法官更加支持小政府,对行政权扩张更加谨慎,而且保守派法官更加文本主义,此案川普面对法律文本又是绝对的劣势。

这起案件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川普败诉,关税权交回国会,并投票审议关税。另外,最高法院也可能做部分裁定,例如限制IEEPA权力,但允许行业特定条款使用其他法律继续关税。

这件事让我们看到来自美国国内力量对于川普的强力掣肘,而除了至高无上的法律之外,这件事也可能增加贸易伙伴对川普进行长期博弈的底气,增加下一步国际贸易的不确定性,同时美国的跨国企业也将重新下注 - 到底是选择继续讨好川普还是相信法律。


二、美联储理事之争

另一件将打到最高法院的案件来也来自川普,这次是川普政府和美联储理事之争。

8月25日,川普宣布以涉嫌房屋抵押贷款欺诈为由,解雇美联储理事库克,此举引发争议。

库克随即强烈回应,称川普提出解雇她的指控与她在美联储的工作无关,并不构成正当理由,且将她解职的决定并未经过任何听证会或正式程序,因此违宪且是非正当解雇。 

库克2022年由时任总统拜登提名出任美联储理事,任期至2038年。她是美联储历史上首位非洲裔女性理事,具有永久投票权,参与制定基准利率政策。

这当然是川普试图控制美联储的又一次尝试,他之前攻击和威胁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超过半年,但就是搞不动鲍威尔,于是现在开始把矛头瞄准他看不顺眼的理事,也是美联储唯一一个黑人理事库克身上,川普此举也有利于笼络粉丝人心。 

美国1913年通过的《联邦储备法》规定,总统可以“因故”(for cause)解雇美联储理事。但法律并未明确定义何为“故”,这将是核心争议点。

川普认为,库克涉嫌在2019至2021年期间的住房抵押贷款申请中作出虚假陈述(同时将两处房产申报为“主要住宅”以获取更优惠贷款利率),这种行为属于“欺诈性和潜在犯罪性行为”,足以构成“因故”解职的理由,并声称此举是依据《联邦储备法》和美国宪法第二条赋予的权力。 

川普此举在美联储历史上属前所未有,能否最终执行要看法院是否认定总统提出的指控足以构成“因故”。近期最高法院在撤换权问题上的判例对单一负责人机构放宽了总统撤换权,但像美联储这种多成员独立机构仍被普遍视为享有较强的法定独立性,这也将成为诉讼的核心争点。

库克已在8月28日起诉,认为总统无权免职她,并申请临时限制令。在法院完成裁定前,这次解职无法正式落地,但后续非常值得关注,这起案件对美联储独立性与总统免职权的边界具有重大影响,而且川普的胜率比前文谈到的对等关税案子会更高一些。

假设如果川普胜诉,那未来是不是美联储理事开车超速、闯红灯或者随地吐一口痰也要被解职?届时美联储独立性将遭受威胁,金融市场也会有所反应。


三、独夫之心
总的来说,川普是最让最高法院闲不住的总统,因为他不惜一切代价地试探总统的权力边界,这些行为多不胜数 - 比如试图剥夺美国宪法十四修正案的落地公民权、又比如造势2028再次竞选挑战第二十二修正案、对国会关税权的占有、对美联储的威逼利诱、对已经获得合法居留身份的委内瑞拉移民进行驱逐。
谈到这里,我们有必要再说回关税,有人说川普加征关税是为了充实联邦收入,减少赤字并挽救美债。但先上结论:用收关税的方式改善联邦收支和美债状况是不可行的。
原因是目前联邦开支最大的压力来自于高昂的利息,而关税不可避免地增加通胀压力,通胀下不来那么利率就下不去,利率下不去那么联邦利息支出就很难减少。
另外,关税收入的增加是线性的,是有上限的,因为税率的增加会减少进口总额这一税基;但联邦债务利息是利滚利的指数式增加...两者孰轻孰重,学过初中数学的人都会明白。
做一个简单的对比,目前美国联邦政府每个月的关税收入大约是200亿美元,全年按照这个进度就是2400亿美元;
而2019年联邦政府利息支出是3750亿美元,2024年则增长到8820亿美元,绝对值增加了5070亿美元,两倍于现在年化总关税,其核心原因就是通胀背景下,美联储利率难以下降。
除了经济学上讨论,我们要看懂川普“对等关税”背后的终极目的 - 不是解决赤字、也不是维护美债,而是用暗处的关税来替代未来一部分明处的所得税,为自己夺取更大的民望,然后去做其他总统做不了的事。
川普和其盟友在第二任刚上任时就放出消息说要用关税取代个人所得税,或者某些地区取消房产税,从这几种税收的各自的规模上看,这种做法当然不现实,最多只能替代一小部分... 但这种消息背后隐藏的巨大野心是不可忽视的。
对于知识水平相对较低的群体(比如MAGA)来说,个人所得税和房产税这种在明面上的税收削减是非常醒目的,但关税在英文字面上甚至都不称作tax(而是tariff)。
关税增加,然后再在个人所得税上给民众一点面包渣,很可能最终没有减税,只是方式做了调整 - 一部分从明处收的钱改为从暗处收,就能够让足够多的美国人感恩戴德,支持川普做所有他想做的事,然后压力给到国会,最终使川普突破三权分立的限制。
川普非常聪明,他特别清楚并且利用了一个道理 - SB的共识也是共识,而且SB确实在任何社会都是大多数。
这就是为什么他所用的词语全都是小学英语范围单词,因为大多数人好理解;以及为什么他今天的内容就可以推翻昨天自己说的话,因为大多数人根本不会去搞合订本;也是为什么他把Fake news当成口头禅,以至于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信息都是fake news,因为大多数人不需要也听不懂解释。
但是,他运气差就差在美国的权力结构一直是由精英制定和运作的,特别是司法这一权。
从过去川普的行为来看,他没有挑起宪政危机的胆量,比如他引用《外国敌人法》驱逐委内瑞拉移民,然后被最高法院叫停驱逐行动,认为该法仅适用于战争状态,于是他停止了这个措施。

因此我乐观地相信,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加强大 - 身处判例法国家,川普用于试探和拓展自身权力边界的一切行为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限制自己和后来者的一条条明确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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